人間思念|林清盛專欄7

父親開著赤赭色的農運車,噗噗地上坡駛向灰黯的公共墓園,家族的墓安置在這兒,面向家族的農田,以眷顧後代子孫。花蓮人多信仰天主教、基督教,墓碑與十字架就地取材採用大理石,成花蓮獨有的特色。但姊姊的墓沒有十字架,也未安置於家族墓地。我有一個僅出世一個月無緣成一家人的姊姊,如果她還健在,身為養子的我應沒機會成為這家人的子嗣。

文.圖|林清盛

一直有個疑問存在心中——為什麼相隔八年才領養?

返鄉陪父親生活,每晚在餐桌,總得找話題加菜,常常就是自顧自地分享,因父親不諳國語,多靜靜地聽,唯獨酩酊大醉時,才會變得多話,但也是抱怨多過說快樂的事,那時的父親,是他最真實的樣子嗎?人生的不滿,只有趁著醉意,心神管不住嘴時,將失落、委屈、埋怨,全傾洩而出。隔天醒來,昨夜說了什麼,全沒記得,似乎藉機將包袱抖落一地,這樣也好,輕輕鬆鬆,心無煩事。臆想讓父親有機會說出口,卻為難自己要不要力禁他飲酒,人已走至暮色之年,若好友還有兩、三人,能快意縱酒甚好,為人子女的,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得過且過!

偶爾還是想和他撒嬌,跟他說:「你都在外頭喝,喝醉才回家,那我跟誰喝酒?」不能當著他的面開酒,會嚷嚷吵著要一杯,「一點點就好!」他總這麼討酒。有天,帶點酒意,突然吐實,表示在姊姊之前,曾領養一個男孩,但也是未足月死亡,而姊姊也是領養來的,非他與母親親生,著實令我驚訝不已,這秘密居然封藏這麼多年,父親說:「媽媽很猶豫還要不要再養,萬一又養不活,對不起人家。」他口中的人家是原生家庭。相距姊姊八年,原來是母親長年的內疚與自責。「養子帶弟妹」,或許是應這身份來到世上,當個帶路人,終走在前頭,孤獨是必備行頭。收養我八年後,母親居然高齡懷孕,生下妹妹,怎奈好景不常,三年後,突然撒手離開。

每年清明時節,必陪父親探望未曾謀面的姊姊,祭品從孩童吃的豆奶、餅乾,轉換到成人才食的米酒、檳榔,姊姊在爸爸的心目中,早已長大,但他心裡的對不住,沒能將她養活長大成人,經過半世紀是否已然釋懷?沒追問。父親無力的雙腳,已無法走上山坡,於是開著馬力十足的農運車上墓園。這幾年雙腳越來越退化無力,從拿一根拐杖助行,現得吃力地靠著四腳的助行器,小區域移動。照顧老者應該算有點經驗,當白了臉的漢漢,因為重病無法走遠,買台車讓他還能出門賞花看狗,當下的好心情,在他的淺淺笑容中藏不住。

「狗狗老了,就跟人一樣,行動緩了,關節退化……」朋友在他的臉書貼上老犬妹妹的照片,說想多陪她,只是無法像過去好好散步。貼文回覆說:「找個低盤工務推車,放上大籃子,妹妹就可乘坐,晃晃走走。絕大多數的狗愛出門閒晃。」沒說出口的是:「她一定很喜歡和你相處的時光。」怕徒增傷感便不多說。上週六,去花田賞花,巧遇朋友,正推著手搭的推車,載著妹妹散步,刻意裝點,鋪上花布的推車,格外醒目。跟妹妹說:「妳好啊!終於見到妳啦!」見妹妹開心的模樣,也跟著愉悅。不管是人還是狗,邁入老年,一樣得費心照顧,換取歡顏。

看著戶外的妹妹|林清盛提供


這週,花蓮小餐館「5+商行」的Erica和吉兒上節目接受訪問,分享在新城鄉路邊領養罹患重病的妞妞,一把眼淚一把笑聲的故事。再怎麼樣的努力照顧與不捨,妞妞還是因病離開,相伴的美好時光僅有半年,難免感傷,「但你們還是給她最幸福快樂的半年。」試圖安慰著,吉兒卻回說:「我們都很幸運!」

妹妹的好友|林清盛提供


「我們都很幸運!」清晰地灌入耳裡。他們經過許多事,遭遇前一隻狗米奇的離開,和照顧妞妞的挫折、無力,和諸多困難欲放棄,但更明白陪伴心愛的家人,從衰老到離開,曾共享快樂,是多幸運的一件事。陳建年的歌《想你一切都好》,「我想要大聲問一句『你好不好?』我的願望太小,只要在我的身邊繞一繞,我的血液就很熱鬧。」每次聽到這段歌詞,就會想到總在我身邊繞啊繞的漢漢,「你好嗎?」想親口問聲。幸運有貓養狗的我們,生活少了他們,世界變得死寂無聊。

新成員葡萄|林清盛提供
愛散步的happy|林清盛提供

可以陪伴心愛的家人從衰老到離開,是多幸運的一件事。
「霹靂啪拉!霹靂啪拉!」前方墓園人家已完成祭祖,點放起長鞭炮,告訴祖先,他們將離開,各自生活。炮竹煙霧迷濛飄升,細雨霏霏時節中,在人間祭上一朵思念的雲。

林 清盛

林清盛,《第十個約定》作者,第54屆廣播金鐘獎最佳社區類節目獎及節目主持人獎雙獎得主,原NEWS 98電台《阿貓阿狗逛大街》主持人,現為飛碟聯播網花蓮太魯閣之音主持人。主持《花現193》及《熱情東海岸》節目,週間每天兩小時陪伴聽眾。離開求學、工作超過二十年的台北,返回花蓮養狗陪貓、照顧父親,踏實生活,從「心」發現自己的故鄉。(黃東榕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