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的貓歲月|林清盛專欄3

沿著美崙溪河堤,邊走邊指著堤防旁的樹,好奇著它的名字,堤上破敗的小木亭,不知道還有沒有人會待坐在此眺望眼前綠油油的河岸,沿著溪河,綠意蔥蔥,蜿蜒出花蓮夏日特有的靜謐調性。夏末的美崙溪畔,偶有水鳥飛過,只見拾荒者拉著人力車,走在水泥路上,不見其他人蹤。

文.圖|林清盛

這個有雲遮日的午後,少了前兩天的溽暑高溫,與朋友和廖桂賢老師沿溪信步走上尚志橋,抵達對岸的復興新村,一個類似香港調景嶺的小坡聚落群,連花蓮人都少「涉足」的地方。

遠眺山坡上的新村|林清盛攝

邀請廖桂賢老師是因「七公里的幸福街坊」在0206花蓮強震後,舉辦一系列的「七公里講座」,她以「不只是親水,恢復河川生命力」為題,在地震後,除了觀照驚慌不安的心理外,冀從大自然的災變中,省思我們與自然間的關係。引發0206地震的米崙斷層帶,與美崙溪緊緊相連,斷層從七星潭上灘後,沿著美崙山山陰一側錯動,順著美崙溪拔往南濱公園出海,斷層帶上的七星潭大橋、三號橋、尚志橋,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損,政府用3D掃描探測確定損傷程度,橋樑最深處的傷可查,民眾栖栖惶惶謹小慎微的慌恐往往難以自覺,像在岸上釣魚的人須得更細心注意,發覺魚兒上鉤的微小徵象。

父親常被木屑扎刺傷手,愛喚我幫他拔出木刺,拿出線針後,慢慢地挑刺,想著:欲拔除心裡埋藏的驚恐,應也需時間輕輕慢慢挑開,小心翼翼地取出棘刺。講座系列就是那支細針。

廖桂賢長期關注城市與河流,倡議與水共存的海綿城市,因此來到花蓮之際,便提出想順道探訪花蓮任一條河流,以了解花蓮對河川保護的做法。講座結束後,就近走向一旁的美崙溪畔,因為政府不重視河川整治反倒讓美崙溪保留住自然風貌,環視可見各種野草,生氣勃勃。同行的友人中,有一位是文史工作者黃啟瑞,平時愛領人漫步城區的他,便提議走到對岸的復興新村­­——-他口中美麗的山坡群落。

新村的貓|林清盛攝

結識啟瑞,是參加他的街區導覽活動,自信地帶領著我們走讀花蓮市區,文人作家筆下的舊城,翻閱城市的傳奇軼事,在他的解說下,故事活靈活現了起來。啟瑞因為喜歡原住民文化選擇居留花蓮,原住民的植物與祭儀,在他的口中都是很有意思的篇章。昔日輝煌的溝仔尾,也有他追溯的腳步,常常在小街小巷中穿梭,過去的煙花柳巷、只容一人穿越的暗巷,他都帶著我們遙想當時五光十色的風情。這些年,在口號治縣的迷湯下,以為向台北看齊,促進開發,就可看見花蓮的希望,讓青年樂於返鄉。當蓋封溝仔尾的紅毛溪,溝上人家從此成了傳說,不復存在,然後再仿效巴黎蓋起花蓮版的香榭大道,徹底揚棄地方文化特色。花蓮終將變成一座沒有靈魂的城市。

啟瑞焦急地諍言,使他成為政府不受歡迎的人物。想留下他耗盡心力收集來的故事,遺憾他雜沓步印持續挖掘地方文史,無暇上節目分享,三年來也只有兩次採訪的機會。最後一次訪問前,打訊息提醒他隔日的專訪,他回覆說:「排了一堆身體檢查,等看指數報告,擔心delay。」我趕忙回應:「會趕緊找替代方案,你先好好檢查保養身體。」他笑回:「依我們的不對盤,可能也約不到時間錄音。」沒想到一語成讖,原本說好隔日的訪問,他從此失約;原本只是身體檢查,被醫師強留住院,最後因病辭世於醫院。

「補償這次,以後你就有開天窗的備檔」豪情許下願意補錄幾集的承諾,從此無法兌現。得知他離開的那個夜晚,在未開燈的房間裡,一片漆黑中,放聲大哭,扼腕失去摯愛花蓮的好友,也埋怨自己總以忙碌作藉口,少了主動關心探視……

那日,在啟瑞的引領下,我們走上年久失修的石階,低矮的鐵皮平房,沿著山坡順勢而建,新村的光景彷彿被時間遺忘。復興新村過去飽受淹水之苦,颱風豪雨一來,水位容易暴漲,常得配合政府做預防性撤離,對未來的不安定,使得這區不見新建設。住民或許明白生活的困與苦,更願與街貓共伴生活,這裏的街貓多,也不親人。沿著階梯而上,忽聞一幼貓似乎正在尋找媽媽所發出的微弱喵聲,我走在前,試著找出牠的位置,撥開灌木叢,發現被眼屎、鼻屎黏滿半張臉的牠,似乎被貓媽媽遺棄了,牠白底雜著虎斑色塊,經討論後,先將牠裝進小小的紙袋中,急送動物醫院。幼貓求生意志力強,幸運存活。中途送養又是另一個棘手問題,貼臉書尋找有緣人,我家小貓才剛收編,個性獨立又不喜與同伴相處,不宜短時間再接養一隻,為此還被啟瑞小小責備,畢竟是我堅持要找到貓的。最後啟瑞收養牠,取名「皮皮」。

被帶到醫院整理過後的皮皮|林清盛攝

我在夏末救了隻幼貓,在隔年夏初,卻無法救回朋友。「有些遺憾,你其實有心無力……」想起啟瑞說的話。他留下的不只是遺憾,還有營救一隻貓的共同回憶。告別式結束,我選擇步行回到電台,好一路緩解悲傷情緒。走過重慶市場,拐進仁愛街,來到城隍廟前,想起這裡是啟瑞再熟悉不過的地方,他曾說起廟裡有隻具靈性的狗狗的故事,對面的里民活動中心,則是他為溝仔尾奔走的重要基地。因為啟瑞,沒覺得是一人獨行。 前幾天,朋友突然提到「皮皮」,牠闖進並且打亂房間,對啟瑞的想念又被翻起。在遠方的他,應該也過著有貓的歲月吧!

林 清盛

林清盛,《第十個約定》作者,第54屆廣播金鐘獎最佳社區類節目獎及節目主持人獎雙獎得主,原NEWS 98電台《阿貓阿狗逛大街》主持人,現為飛碟聯播網花蓮太魯閣之音主持人。主持《花現193》及《熱情東海岸》節目,週間每天兩小時陪伴聽眾。離開求學、工作超過二十年的台北,返回花蓮養狗陪貓、照顧父親,踏實生活,從「心」發現自己的故鄉。(黃東榕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