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好好看看你|林清盛專欄5

貓坐在窗台,向外望;狗趴在門前,向前看,聽探周遭的變化,即使偶爾駛過的車子,貓咪也看得出神,狗兒則機警起身,幾聲吠叫,打破原本的寧靜。初春大雨過後的早上,鳥兒清囀歌唱,鄉下生活的時間是不理性的,是感性且率性的。

文.圖|林清盛

花蓮好山好水好風土,每個時節遞換不同良質物美的農特產品。春天的花蓮是梅子、箭筍、路蕎(似小洋蔥,帶點辛辣)的季節,行經台九線,野趣盎然的簡單攤位,向人宣傳著「吃當季,食當令」。雖然花蓮不是全國梅子最大的產區,但因有機農村與優美景緻的特色,在富里鄉農會和農糧署東區分署等單位的合作下,於盛產的季節,推出「梅好一天」釀梅體驗活動,期望在新冠肺炎疫情日趨嚴峻的憂心中,國人能走出戶外,來東部透透氣,緩解緊繃憂懼的情緒。

來到富里鄉,喜歡買包玉山餅舖古早味的地瓜餅,解解饞。拾階而上,在富里鄉農會的側門,發現一隻大黑狗逗留,似乎在等人,但他橫七八豎的披毛,像個剛睡醒不修邊幅的男子。走近一看,毛都糾結成團。伸出手打招呼,狀似夾著尾巴的他,眼神透露絲絲恐懼不願靠近,後尾隨他走向角落,發現一只紙箱與一個空水盆,那是他暫時的居所吧?見他想喝水,匆匆拿起狗碗找水去。

「他是被主人丟棄的狗!」農會總幹事張素華說著。愛貓愛狗的她,共收養九隻貓一隻狗,不忍心這些被丟棄的小動物,常常逢人就問要不要養狗,說話的同時,又點出手機裡的照片問:「能不能再養狗?」又有兩隻被遺棄的幼犬。當初,見大黑狗行走一跛一跛的,農會工作人員誤以為是隻老犬,便取名「老黑」。張總幹事說:「老黑可能因為主人開車來此,丟放遺棄他,內心留下陰影,本想帶他就醫檢查,無奈他百般不願上車,只好和另一職員分工合作,自行打針吃藥。」慢慢讓他恢復健康神采。

在鄉下,浪犬的命運像野花,有的是被丟棄於荒郊,有的從出生就在天開地闊的野地裡。鄉下人養狗的方式又喜野放,任其自由進出,常難辨認是否有人飼養?還是無家可歸的毛小孩。

鄉下的狗很難辨認是家犬還是浪犬|林清盛提供

「對啊!狗被毒死的問題真的很嚴重!」和狗友們聊天,話題總繞回到鄉下的狗群的遭遇,有太多人下毒餌欲毒死狗,不管是家犬還是浪犬,稍有不慎就口吐白沫,含冤而亡。一報社記者在人事解編後,歸隱花蓮,經營民宿,飼養幾隻狗陪他,平日放養在田間,四處遊竄社區中(這是鄉下常態,我稱放養),後因誤食田間小路上的毒餌,不幸雙雙身亡,他心痛地詛咒毒狗者,何以下此毒手!

某日,父親說:早上撿埋一隻被毒死的大狗,非常大!無法想像鄰居中竟是有可能放毒餌的人,加拿大作家西頓的經典文學《西頓動物記》,寫逞兇鬥狠,不畏野狼的賓果,誤食毒餌,痛苦臨死之際,奔回小時候照顧他的西頓的家,死在門前的雪堆裡。「頭放在門檻上──他還是小狗時的那扇門。」西頓這樣寫:「在我的狗的內心深處——在他極度的痛苦中,他尋求的是我的援助,只可惜一切都是枉然。」狗家人最痛苦的是無法應對他最後掙扎時的呼求,偏偏這是下毒手的惡人全然不會理會的。

務農的朋友抱怨,附近農家為避免水鴨吃秧苗,在春耕插秧後,會灑放毒餌,害怕自己的狗因此誤食毒餌,又無法規勸力阻。毒狗者,有直接用肉泡毒劑惡意毒狗,有的目標不在狗,卻間接毒殺狗。無辜生命在便宜行事下,犧牲枉死。

再次伸手向老黑打招呼,因總幹事在旁,認為我應是她的朋友,才願意靠近,讓我摸摸他,老黑的神情頓時放鬆許多,放心、信任、友善,全映在他褐色的瞳孔裡。老黑心裡的陰影何時可以褪去不知道,就像狗被毒害的家人何時能擺除憂傷,也不知道。闃黑的隧道裡,驚悸不安,希望有人執手同行,隨時可能不慎躄倒,至少有你在。看著老黑溫柔的眼神,明白毒狗、傷狗、棄狗的事件不會停止,當我們已不會看著對方的眼睛說話,遑論側看注目狗狗的眼神。脈脈不語,無聲勝有聲,凝視對方才能透析情感,同理對方的憂傷與快樂。

「你的眼睛好美!」跟狗狗貓貓說這話,你明白,這句話簡單卻充滿愛。

狗狗的放心、信任、友善, 全映在他的眼神裡|林清盛提供

林 清盛

林清盛,《第十個約定》作者,第54屆廣播金鐘獎最佳社區類節目獎及節目主持人獎雙獎得主,原NEWS 98電台《阿貓阿狗逛大街》主持人,現為飛碟聯播網花蓮太魯閣之音主持人。主持《花現193》及《熱情東海岸》節目,週間每天兩小時陪伴聽眾。離開求學、工作超過二十年的台北,返回花蓮養狗陪貓、照顧父親,踏實生活,從「心」發現自己的故鄉。(黃東榕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