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仙湖農場這對父子與媳婦|桂圓歲時記3

台灣的父子關係,基本上進程都很類似。在幼稚園之前,爸爸跟兒子通常像哥兒們,彼此都聽不太懂對方在說些什麼,卻又好像是世界上最懂彼此的人。幼稚園之後,爸爸瞬間漲停板成偶像,小孩總說:「我爸最厲害」、「我爸才厲害,他連汽車沒油都能開。」

採訪.陳志東|首圖.陳思明攝

青少年後,這哥兒們兼偶像卻突然跌停板變得很像陌生人,餐桌上不再對話,父子變成平行線。退伍之後,兒子開始覺得父親做什麼都畏畏縮縮,父親開始覺得這小孩除了衝動莽撞之外什麼都不懂。

等到兒子結了婚有了家庭,此時總會突然懂父親,而父親也總在兩鬢斑白後,開始覺得兒子可以信任,這時,父子關係終於來到「男人與老男人」,那是最變化多端,最多感觸,最讓男人揪心的時刻。仙湖農場這對父子,現在就是到了這個時刻。

仙湖農場傳到侃蔷已經第六代了。阿蔷從小是在受保護的狀況下長大,因為是獨子,因為家族已經五代務農種龍眼,父母千想萬想就希望家裡出個讀書人,因此不像一般農家子弟從小要下田,阿蔷是從小在田邊看書長大的。

吳森富(左)與吳侃蔷(右)的父子關係現處於一種「男人與老男人」的微妙關係|陳思明 攝
吳森富(左)與吳侃蔷(右)的父子關係現處於一種「男人與老男人」的微妙關係|陳思明 攝

然而,老鼠的兒子會打洞,牧羊犬天生會牧羊,龍眼農的兒子,就算大學唸了觀光系,畢業後還是滿腦子龍眼。於是那一年,剛畢業的阿薔跟當時的女友、現在的太太丁敬純一起回到東山家鄉,開始父親眼中的「莽莽撞撞」,一會兒買洗碗機、一會兒弄無邊際戲水池、一會兒說以後要做高品質散客並一邊得罪旅行社,瞬間讓仙湖營業額跌跌不休。而此時的阿富在阿薔眼中,就是個保守、觀念老舊的父親。

回想那些年,媳婦丁敬純說:「大約有半年時間,我們這兩個滿懷理想抱負,想讓龍眼發揚光大的年輕人,天天都被旅行社導遊罵,罵不懂做生意,不懂回扣,不懂禮貌,連路太陡、菜太少、冷氣太晚開都被罵。公公婆婆也對我們很多質疑。」敬純說:「我娘家書香世家,我本來在都市裡活得好好的,朋友多、能力好,聰明活潑快樂。結果到了農場卻像個呆瓜什麼都不懂,只能像小媳婦一樣從餵雞、拿鋤頭開始學起,我天天哭,我媽卻一邊心疼一邊笑我活該,說我揀來揀去揀到一個賣龍眼的。」

之前這幾年,是仙湖最緊張、最艱困的時刻。阿薔在經過好多年努力遊說,終於在取得父親信任下向銀行貸了一大筆錢蓋全新的住宿房間,沒想到,建設過程遇到氣候等等問題延宕,銀行貸款利息又一直壓下來,好不容易苦苦熬到仙湖新空間落成,然後,疫情來了。

阿薔向銀行貸款蓋了全新的房間|陳思明 攝
阿薔向銀行貸款蓋了全新的房間|陳思明 攝

那是一段欲哭無淚的時刻。原本以為可以大展拳腳了,結果疫情讓雪上再加霜,沈重的財務壓力,讓原本想信任兒子、願意把一切都交給兒子的父親阿富,看著空蕩蕩的農場,懷疑自己是不是錯了。而原本以為可以就此證明自己的阿薔,看著空蕩蕩的農場,心理壓力大到不敢再覺得自己都是對的。

然而,就如同一場玩笑般,在壓力來到最高點時,報復性旅遊潮來了。瞬間,原本被旅行社看衰當成只是鐵皮屋+小木屋+滿山龍眼跟野菜的鄉村農場,在這些年充滿設計感的基礎建設後,短短幾個月,已經翻身成為台灣最紅網美打卡地之一。現在到IG搜尋「仙湖農場」,跳上螢幕的會是小豬、小雞、藍天、白雲、陽台、半露天浴缸、無邊際戲水池,還有那一張張年輕時髦的妝容,仙湖農場徹底轉型與翻身,成為南台灣最療癒人心的農場,而且帶有濃濃的龍眼產業討山放伴文化內涵。

無邊際戲水池幾已成了現在仙湖農場最美的IG打卡點|陳思明 攝
無邊際戲水池幾已成了現在仙湖農場最美的IG打卡點|陳思明 攝

在仙湖農場籌備轉型的那些年,那時的侃薔是個男孩,拼命想要證明自己可以,希望站上舞台的是自己。而這一兩年,面對疫情、面對報復性旅遊人潮,起起伏伏風浪之後,侃薔已經長大像個男人,也體認到老父的農業根基有多重要。

那一天,面對著想來認識龍眼的遊客,阿薔不再搶著上舞台,而是會適時把球做給父親,他對遊客們說:「這是阿富,我的爸爸,現在由他來幫大家解說蜜蜂與龍眼花。」然後,他默默跟在父親身邊,很有默契的,把所有的環節都扣好,讓父親在舞台上發光。

現在仙湖這對父子的關係,是全然信任兒子的兩鬢斑白老男人,與懂得關心老男人的成熟男人。他們來到了最微妙,也最多溫度的父子關係。一旁的媳婦阿純看著他們,淡淡笑著說:「嫁給賣龍眼的也不錯。」

阿薔與太太丁敬純現在為農場轉型可是卯足全力|陳思明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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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 志東

給我一隻貓,我就能玩一下午;給我一尾中卷一點鹽巴,我就能烤出讓人願意多喝兩杯的美味:給我一支筆、一台相機,我就能看見平凡事物中隱藏著的深深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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