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首青春的歌 在日出限定的雪國朝市裡|日本裏風景

最近傳統市場成為疫情控制的眾矢之的,不禁想起以前出國旅行最喜歡到當地市場感受庶民日常、美食與人情味,懷念那年在青森八戶的館鼻岸壁朝市,吹著潮風、喝著有40多年歷史的老舖咖啡,在海鷗鳴叫聲不時亂入的伴奏下,聆聽跨越昭和、平成、令和三個年代的雪國青春之歌。

採訪.妮可魯|首圖攝影.妮可魯

青森八戶的館鼻岸壁朝市只在周日清晨出攤,是日本規模最大的朝市|妮可魯 攝
青森八戶的館鼻岸壁朝市只在周日清晨出攤,是日本規模最大的朝市|妮可魯 攝

「你們這些該死的美髮師,還挨家挨戶去人家家裡剪頭髮,頭髮做好進棺材是要給誰看!」疫情期間封城還不忘時尚的義大利人讓他們的市長大崩潰,一年多前在零確診仙島享受國旅、抱怨無法出國的我們看到這些視頻只覺得好笑,沒想到一年後仙島疫情失守,這次輪我們笑不出來。

各國國情不同,義大利市長煩惱的是耍各種小聰明找藉口溜出門的市民,對於三級警戒封了八大場所、餐廳內用的台灣各縣市首長來說,頭疼腦炸的居然是「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最愛去的菜市場」。

俯身在菜攤前挑根早上現挖,沾著露水與泥土的竹筍,和菜販討價還價A把蔥,是主婦主夫們守護家人健康、持家多年的習慣,但這些溫馨的人情味在疫情嚴峻時怎麼看都是大群聚,實聯制、身分證尾數分流、限時1小時採購,派出辛苦的警察前往站崗,為的就是要斷開傳統市場裡人與人的連結。

疫情前的出國旅行,總喜歡找時間去逛逛當地的市場,尤其是傳統市場,色彩繽紛的蔬菜水果、雞鴨魚肉,琳瑯滿目的生活雜貨,慷慨激昂的叫賣聲此起彼落,最可惡的是擅長用食物香氣攻擊荷包的熟食攤販,旅人的胃袋瞬間被收服,軟綿綿地融入在庶民生活的日常脈動裡。

館鼻岸壁朝市裡的攤位琳瑯滿目,青森特產的蘋果自然不會從水果攤缺席|妮可魯 攝
館鼻岸壁朝市裡的攤位琳瑯滿目,青森特產的蘋果自然不會從水果攤缺席|妮可魯 攝
和雙親一同早起逛朝市的可愛小女孩,以及一夜干|妮可魯 攝
和雙親一同早起逛朝市的可愛小女孩,以及一夜干|妮可魯 攝

這幾年的日本旅行,出於對陌生事物探尋的旅人本能,總愛離開大城,往鄉下小鎮裡走,日本是個有情報蒐集偏執狂的國度,根據經驗,想要找當令的旅遊資訊不用買啥導覽書,鐵道沿線車站裡提供免費拿取的情報小冊多得是,「日本規模最大的朝市,周日清晨限定」我在開往青森的東北新幹線裡翻閱上車前順手摸取的全彩摺頁,瀏覽到這段文字,配圖是一張擠滿人的漁港空拍照,櫛比鱗次的攤位背倚著一整列英姿煥發的漁船。

「位在青森縣八戶市的館鼻岸壁朝市,每週日破曉時刻出現在館鼻漁港,等待漁船歸港的寧靜港灣在周日一反常態,350多攤店鋪將漁港擠得水洩不通,新鮮的漁獲、便宜的蔬菜,標榜在地特色的烤魚、烤海膽、烤扇貝、海鮮炊飯等小吃攤……」看到這裡,我立馬將這個名字很拗口的館鼻岸壁朝市列入行程。

手腳麻俐的上網訂了八戶站前的旅館,想說,這樣去館鼻岸壁朝市比較方便,「你們台灣來的?謝謝謝謝。」旅館櫃檯辦入住手續時,又被感謝了,台灣民眾在311東日本大震災迅速募款義捐200億日幣,事情都過了快10年,走到哪還是常被日本人感謝,特別是在受創最嚴重的東北地區。

「明早去館鼻岸壁朝市……那個,你們有開車嗎?那裡開車去比較方便。」好樣的,沒看清楚情報摺頁裡的螞蟻小字,這個朝市不是普通的早,日出之前約凌晨3點出攤,太陽公公還沒將車子引擎蓋烤熱前就收攤,熱心的櫃台美眉幫忙查從八戶到朝市所在地陸奧湊站的列車時刻表,最早一班列車發車時間是6點,雖然來不及在館鼻岸壁朝市迎接日出,但去吃個早餐還是可以的。

「起床起床,化妝包帶著,車上再畫啦!」夜空泛起魚肚白的翌日清晨,狠心的搖醒昨晚暢飲啤酒配燒鳥,睡得正酣甜的旅伴,內心有點惱怒幹嘛自找麻煩,悠悠閒閒睡到自然醒的旅行不好嗎。

抵達空蕩蕩的車站,晨曦很有戲的在天際潑灑淡紫、金紅的色彩,透明清晰、沒有半點塵埃雜質的光線將月台上的長椅拉出一條影子,列車長在早晨的寧靜中準時發車,和我們一同搭上首班列車的還有一對日本銀髮夫婦,從他倆的對話中發現也是要去館鼻岸壁朝市,說是要去聽歌。

「聽歌?」我腦中出現問號,難道青森八戶的朝市也有那種台灣鄉鎮公園裡常出現的投幣式歡唱機,阿公阿嬤聚在那拚歌、喝茶、嗑水果,比社區里民活動中心更熱鬧,民族性拘謹、避免造成他人困擾的日本人什麼時候打開內心枷鎖,流行到朝市來上一段?還是這是青森縣特有的風土民情,睡眼惺忪的我腦補出想像畫面。

尾隨這對老夫婦在陸奧湊站下車,彎彎繞繞地穿過路邊掛著漁網的港町小巷,來到朝市所在地的館鼻漁港。雖然才早上6點半,居然有幾處攤位已開始收攤,「夏天實在太熱,早早出來做生意才涼快啊!」旅館櫃檯美眉是道地的青森人,和我們提到青森的冬天是著名的雪國,一年中有一半時間像生活在冷凍庫裡的青森居民耐寒,卻極不耐熱,嘖,怪不得館鼻岸壁朝市要趕在天亮前開始營業。

朝市裡除了生鮮蔬果,現烤海鮮等熟食攤頗受主婦歡迎|妮可魯 攝

和日本其他地區的朝市一樣,朝市裡有許多當地的小農前來擺攤,長相「不規矩」歪七扭八被日本超市物流嫌棄的新鮮蔬果,在朝市裡照樣入得了買菜婆媽的眼,雖然是漁港,但賣鮮魚的不多,反而是炭烤海鮮的攤位吸引人潮,一串串圍著烤爐的新鮮烤魚不用說,巴掌大的扇貝殼上擺著三大粒干貝在咕滋咕滋的冒泡,黃澄澄的海膽填滿蚌殼,同樣大氣的加入炭烤行列。

太太們在賣菜苗、水果、盆栽、熟食的攤販流連,吸引男士們駐足的是五花八門的骨董攤,充滿日本東北鄉土特色的骨董讓人眼花撩亂,就連漁網上的玻璃漁球、榻榻米、草鞋、手編提籃都可以拿來賣,最棒的是許多當地知名的咖啡館前來朝市擺攤,喝杯晨喚咖啡是許多當地居民每周一次的樂趣。

朝市裡的人氣咖啡店「ピーマン」Live露天演奏,是音樂迷的朝聖聖地|妮可魯 攝
朝市裡的人氣咖啡店「ピーマン」Live露天演奏,是音樂迷的朝聖聖地|妮可魯 攝

其中有家名為「ピーマン」的露天咖啡是朝市人氣王,剛才在車站遇見的老夫婦就坐在這裡,和老闆有說有笑,顯然是常客。1975年創業的「ピーマン」是音樂迷的朝聖地,老闆在禮拜天開著充滿歲月痕跡的休旅車,裝載著全套電子音響設備到朝市,買一杯250日圓的咖啡,便可坐在港邊Live聽到飽,電吉他、古箏、津輕三味線輪番上陣,我們那天還碰到遠從東京北上的樂團,就為了在嚮往已久的「ピーマン」朝市店裡參加露天演奏。

從抒情到搖滾,從耳熟能詳的流行歌曲,到音樂家們的隨興創作,露天的舞台以港邊停泊的漁船為背景,演奏時不時有不甘寂寞的海鷗嘎嘎闖入,「ピーマン桑,這首歌獻給你。」年輕時就聚在青森雪國的這家小咖啡館裡彈吉他,如今已是肚腩微凸的搖滾大叔接過麥克風,說幫老闆編寫了一首新歌。

忙進忙出沖咖啡的老闆ピーマン桑,停下動作,滿臉笑意的用腳跟著打節拍,臉上表情彷彿時光倒流到40多年前,現場獻唱的大叔們都還是青澀少年的那一年,時光跨越了昭和、平成,如今他們相聚在令和元年的朝市,也許,愈是寒冷的地方,愈能淬鍊出耐得住考驗的友情。

聽著聽著,自己像是跟著歌詞浸染過這群少年大叔的青春,手中的咖啡喝起來也格外有溫度,等到想起還沒吃到朝市早餐,連忙離開往回走時,驚訝的發現7點半不到就消失了6、7成攤位,來時還大排長龍的人氣炸雞、關東煮、手燒煎餅全賣完收工,雪國長大的青森人像逢春消融的雪花,全一哄而散躲太陽去了。

★館鼻岸壁朝市
地址:青森縣八戶市新湊館鼻岸壁
交通:JR陸奧湊站徒步10分鐘
營業時間:3月到12月,週日凌晨3點~9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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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可魯

活躍於各大社群媒體平台的旅遊美學生活家,現任『日本石川縣觀光親善大使』,曾任旅遊雜誌總編輯多年,擁有豐富的旅遊報導採訪經歷,著有『東京五天四夜』、『京都究極本』、『日本夢幻湯宿』、『西雅圖溫哥華』等30多本旅遊書籍,走遍世界各大洲共40多個國家,以女性特有的細膩角度觀察旅途上的景色與人文風情,以單眼相機、GroPro等工具輔助紀錄周遭美好的影像,用活潑生動且充滿故事性的文圖來呈現每個精彩瞬間。